插队的时候，我喂过猪、也放过牛。假如没有人来管，这两种动物也完全知道该怎样生活。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，饥则食渴则饮，春天来临时还要谈谈爱情；这样一来，它们的生活层次很低，完全乏善可陈。人来了以后，给它们的生活做出了安排：每一头牛和每一口猪的生活都有了主题。就它们中的大多数而言，这种生活主题是很悲惨的：前者的主题是干活，后者的主题是长肉。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抱怨的，因为我当时的生活也不见得丰富了多少，除了八个样板戏，也没有什么消遣。有极少数的猪和牛，它们的生活另有安排。以猪为例，种猪和母猪除了吃，还有别的事可干。就我所见，它们对这些安排也不大喜欢。种猪的任务是交配，换言之，我们的政府计生委的任务是计划生育，但不管怎么说，它们总是我们人类的朋友。

我对它们产生了一点儿同情，因为除了生活单调，它们还要忍受种种恶作剧。人们喜欢把猪叫做“猪猡”，把牛叫做“牛鬼”，把狗叫做“走狗”，把猫叫做“懒猫”，这些称呼都含有贬义。当然，动物们自己不会在意，但人类自己却很在意。我常常回忆起插队时候的猪和牛，因为它们的生活很有代表性。其中最有代表性的，就是那只特立独行的猪。

这只猪与众不同，它长得又黑又瘦，两眼炯炯有光。这家伙像山羊一样敏捷，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；它还能跳上猪圈的房顶，这一点又像是猫——但是猫不会像它那样在房顶上散步。它会学各种声音，学汽车响、拖拉机响，学得都很像。有时它还会模仿人说话，不过这一点我没有亲耳听到，只是听别人说。据说它学会了“你好”和“再见”这两个词，可惜没有学会其他词。这只猪不喜欢被圈养，它经常跑到附近的甘蔗地里去，把甘蔗咬得乱七八糟。人们拿它没办法，因为它太机灵了。

后来，这只猪被定性为“破坏分子”，领导决定对它实行专政。他们组织了十几个人，带着枪和警棍，准备把它抓住。但那只猪早有准备，它从猪圈里跳出来，跑进了甘蔗地。人们追进去，它又跑出来，跳上了房顶。它在房顶上跑来跑去，人们就在下面围追堵截。最后，它从房顶上跳下来，跑进了附近的野地里。人们开枪射击，但没有打中。它就这样逃走了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
这只猪后来怎么样了？我听说它后来跑到了山上的林子里，成了野猪。但我觉得它不会变成野猪，因为它太聪明了，知道怎样与人周旋。也许它后来被别的动物吃了，也许它现在还活着，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。无论如何，它都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猪。

我已经四十岁了，除了这只猪，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。相反，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，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。因为这个原故，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。